BL劇情,不喜者勿入。


 




  「小威好帥噢,婷婷長大後好想要嫁給小威當新娘~」

  「美美也要!」

  「那那……我也要。」

  「臭阿亞,你是男生,怎麼嫁小威!?」

  「那、那……那我娶他。」臉紅。

  「笨蛋,男生怎麼娶男生?衡亞好笨。大白痴~」

  

    ◎

 

  長大後,那個小威變成了影劇版上的明星──梁承蔚。

  甫出道即因外表俊美、氣質獨特及極佳的演技被媒體喻為「最值得期待的新星」;在演了幾部偶像劇和電影後人氣更是銳不可當,多少女孩子都夢想要當他的情人……

  記者還曾經寫到梁承蔚在小學時代曾經有男生湊在女生堆裡宣誓「長大要嫁給小蔚」,藉此顯示這個明星從小就倍受喜愛。然後粉絲常常會提起這件事笑說:

  「我們家小蔚多受歡迎哪!」──

  鄭衡亞看著電視上接受訪問正侃侃而談的「梁承蔚」,再度想起小時候居然紅著臉說要嫁他、娶他的事,忍不住笑了。

  梁承蔚小時候叫談威,他不曉得為什麼小威進了演藝圈後就改名了?

  也許身為藝人都需要一個藝名吧。

  小時候的談威長得白白淨淨、眼睛大又水汪汪的,像個娃娃般可愛卻又帶著帥氣,不只是班上的女生喜歡、連別的班級也有許多仰慕者。

  那時的談威非常聰明又有禮貌,深得大家喜愛,鄭衡亞也不例外。

  小時候單純的腦袋裡崇拜他,再加上他的外表很好看,於是在小女生們陶醉地望著談威、說著「長大要嫁給小威」時,忍不住臉紅地跟著說了「我也要」。

  當時的鄭衡亞尚未意識到自己的性傾向,只是單純地因為談威的外表與對他的崇拜才開口附和的。如果談威知道那個小男孩長大後真成了個同性戀,不知道在面對訪問時,對這段往事是否還能輕笑帶過?

  不過話說回來,談威大概不記得他吧,畢竟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們根本不會有交集,所以以上純屬鄭衡亞無聊時的猜測而已。

  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梁承蔚」,鄭衡亞都會忍不住心想「小威長大後變得更帥了」。原本小時候白淨的膚色轉為蜜色、眼神更加深邃、五官更俊俏,而且他從小就有種特別的氣質,這種氣質在長大後愈發明顯,讓他莫名的魅惑迷人……

  真的很好看哪,難怪小時候的自己會鬼迷心竅般地跟著說出「我也要」。

  鄭衡亞又笑了笑,覺得小時候的自己真是呆得很可愛。在看完「梁承蔚」的訪問結束後他才關了電視準備睡覺。

  談威的特質讓他合該當個明星接受眾星拱月般的待遇;而他雖然只是個平凡人,每天要做的事也不少呢,早點睡覺明天才有精神工作啊。

  

    ◎

 

  鄭衡亞抬起手臂抹掉額頭上一直流下的汗,把裝滿鳳梨釋迦的推車推向停在產業道路上的小發財車。

  三月初的台東天氣已漸趨炎熱,而他又在釋迦園裡勞動了整天,即使是涼爽的微風徐徐拂來也無法幫他降下體溫。

  鄭衡亞一邊用力眨著眼阻止汗水滴入眼裡,一邊將剛採收下的鳳梨釋迦一簍簍小心翼翼地搬上車,然後笑著跟車上的大叔揮揮手。

  「巴朗,好了!」

  「喔──走囉!等一下再來!」

  滿載著釋迦的發財車離開了,鄭衡亞轉頭正要回釋迦園裡時,看見有台閃亮的車子在遠方的產業道路上奔馳而過。

  實在是太閃亮了,想不注意都難。遠遠地看就知道是高級車,這附近以種植鳳梨釋迦為生的居民應該買不起,該不會是哪裡來的觀光客迷路了吧?

  雖然這麼想但也沒把這台車放心上,鄭衡亞哼著歌將空推車推回釋迦園裡,一陣辛勤採收後又集了滿滿一個推車,可以再度推向停在產業道路上等待的小發財。但一走近路旁時他忍不住楞了──

  剛才從視線裡奔馳而過的高級車居然停在一旁,車主下了車、站在產業道路上往釋迦園裡窺看──應該是吧?那個男人戴了帽子和墨鏡,無法知道他的視線看向何處。

  那裝扮,還有行為都好可疑。

  「請問有什麼事嗎?你要買釋迦嗎?」

  鄭衡亞固定好手中的推車,朝他走了過去。

  男人看向他卻毫無緊張感,想必應該沒有不良企圖。

  「不好意思,我只是看看。」

  「看什麼?」鄭衡亞困惑地反問,沒有察覺到這種問句很容易讓人誤會是挑釁。

  「釋迦園。」陌生人對他露出微笑,依然不冷不熱的回答。

  這個人雖然戴著帽子與墨鏡,但仍感覺得出似乎在哪裡見過?鄭衡亞更加困惑。

  「我覺得你很面熟,好像在哪裡看過耶。」

  「是嗎?」

  陌生男子笑了笑,不對此做任何回答;他也不追問,抬起手抹掉額頭上的汗問:

  「有需要幫忙的嗎?這裡不常有外人,就算是觀光客也不會來這裡。你怎麼會想看釋迦園?」

  「我只是有點好奇……」陌生人笑了笑,看向釋迦園說:「釋迦園裡是什麼味道?」

  這個人望向果園的側臉讓鄭衡亞一驚,覺得面熟是因為在電視和報章雜誌裡見過啊!這輪廓──

  「談威?」

  

    ◎

 

  陌生人聽到這個名字,楞了一下後立刻轉頭望向鄭衡亞,墨鏡也遮不住他的的驚訝。

  他摘下墨鏡看了鄭衡亞幾秒,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但對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本名?

  「真的是談威?」不敢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鄭衡亞將眼睛瞪得老大。

  「我是談威。你是……?」

  他禮貌性的微笑詢問讓鄭衡亞終於回神,意識到都已經隔了快廿年沒見面,根本不會有人還記得小學同學長什麼樣子,於是有些慌張地說:

  「我、我是鄭衡亞啦,我們國小一年級時有同班。這麼久了你大概忘了。」

  談威聞言不再驚訝,笑笑地說:「不好意思,一時之間真的認不出來。你在這裡工作?」

  看來談威真的連他是哪根蔥都忘了,大概也忘了他小時候曾幹過的那件蠢事。

  鄭衡亞有些失落又慶幸的回答:「算是吧。朋友的朋友受了傷不能工作,釋迦現在又忙著要採收,所以來幫忙一陣子。」

  「方便讓我跟進去看嗎?」

  「啊?」鄭衡亞聞言忍不住把談威從頭看到腳……他的那雙鞋看起來很貴。

  「剛剛中午有下一點雨,裡面地上溼溼的哦。」

  「沒關係,可以嗎?」

  「……嗯,可以啊。」

  以前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大帥哥,現在本人就在眼前,問他什麼他都會回答可以的!

  

     ◎

 

  釋迦園裡比外頭悶熱,而且採收的過程其實很無趣,鄭衡亞有點緊張地偷瞄在一旁的談威,他正看著果樹發呆……

  「那個……如果你覺得很無聊可以先回去沒關係。」雖然他不希望大帥哥這麼快就走了。

  沒想到談威只是笑笑說:「我才怕打擾你們。」

  大明星果然談吐就是不一樣,笑起來的殺傷力也不一樣。鄭衡亞手上快速採收的釋迦,內心裡默默地這麼想。

  「你怎麼會想要來看釋迦園?」

  「因為我想爭取的角色跟這個有關。」

  「是哦?什麼樣的角色?」主角是種釋迦的耶?好特別,不知道能不能問,但鄭衡亞忍不住好奇開口問了。

  「嗯……我想演的是一個想要當在台北賺大錢、不想在鄉下種釋迦的人。」

  簡單來說是這樣,但聽來很沒吸引力,所以鄭衡亞聽完楞了一下後只能以「喔」一聲當回答。

  連談威都覺得自己講得很糟,所以再補充:「就是因為我對這個角色的生活背景不熟,所以想來看看。」

  佩服他的認真敬業,但鄭衡亞也忍不住問:「你自己一個人來嗎?」

  「是啊,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開車來台東?我以為明星身邊都會有助理或經紀人跟著?」

  「我最近的工作剛好有點空檔,所以放自己幾天假來東部走走看看。從花蓮開台九線過來還好,路上風景不錯。」

  談威笑著這麼回答,沒有說出其實他的助理因為嘴巴不夠緊,居然對狗仔記者透露經紀公司設計好要幫他傳緋聞,所以最近剛好被他炒魷魚了。

  「那你想瞭解釋迦園裡什麼樣的事呢?」

  談威開始提出自己的疑問,鄭衡亞一邊採收著釋迦一邊回答;過了不久兩人都汗流浹背,鄭衡亞見談威拿出手帕擦汗,心想一個大明星窩在釋迦園裡一定覺得累吧?於是忍不住說:

  「你要先找個地方休息嗎?等我晚上收工以後再跟你說?晚上比較涼一點。」

  只是天氣熱,他看起來像忍耐不了一點苦的人嗎?談威失笑:「我來這裡就是想看種釋迦辛苦的地方啊。」

  「哦,也對。抱歉!」鄭衡亞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後說著「我去推車,等我一下」後就快速跑開了。

  談威正想跟上看他工作的情形,鄭衡亞又推著推車出現在視線裡了。他一邊把裝滿釋迦的簍子搬上推車,一邊說:

  「其實主要就是靠勞力的工作啦,而且還要看天氣,要是下豪大雨就會很慘。還有,釋迦爛得很快,還沒熟就要採收然後趕快賣出去,不然變軟就很難賣掉了。

  「像我現在在幫忙的這個叔叔家啊,雖然過年那段時間賣了很多釋迦,不過把之前付出去的那些肥料錢、農藥錢、有的沒的扣一扣好像也還好,然後還要繳小孩的學費啊,再算一下這幾個月的生活費……也許你要演的那個角色是覺得這個工作很無聊吧,不像在大城市裡那麼有趣而且比較容易賺錢。」

  「嗯。我可以搬搬看嗎?」談威很認真的聽著,然後指著裝滿釋迦的簍子詢問,鄭衡亞點頭同意,卻又不放心的加了句:

  「很重哦。」

  談威挑了挑眉,表情輕鬆地搬起簍子放進推車裡,然後對鄭衡亞笑說:「我可是有在健身的。」

  鄭衡亞也跟著笑了,覺得這一切好不真實。前幾天還在電視上看到、以為遙不可及的人現在就在身邊。忍不住看著談威時他卻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想演的角色是哪裡人啊?」

  「台東啊。」不然他大老遠跑來這裡做什麼?

  「台東的哪裡?」

  「劇本上不會明說,以免有人覺得與現實不符。」談威聳聳肩,反問:「台東的哪裡很重要嗎?」

  鄭衡亞又看了談威幾秒,在內心讚嘆他長得真帥的同時也嘆了口氣對他說:「其實也還好,問題是,不管劇情設定上是哪裡人,老實說你都不夠黑。」

  談威聞言楞了一下。眼前的鄭衡亞膚色看來和他差不多,都是淺淺的麥色,而他居然還說自己不夠黑?

  「阿亞──尼恩說這區採完就可以囉!再過去沒有可以採的啦!」

  宏亮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讓兩人動作一致地望向那位大叔。

  「喔,知道了!」鄭衡亞抬起手對他揮了一下。

  「要像那麼黑才合理?」談威指著剛才那位轉過頭忙著採收釋迦的大叔。

  鄭衡亞忍不住笑了。「巴朗叔太黑了,不用像他啦。不過通常在這裡長大的小孩子都會比你黑一點。」

  見談威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鄭衡亞也不好意思打擾他,於是不出聲地快速採收釋迦。眼角見到談威伸手摸果樹、聞聞果樹上的味道,鄭衡亞也不吵他,只是沒幾秒就偷偷地看向他。

  真的,很帥……而且他好高大,看來官方資料裡的身高一八八的確沒有灌水。

  他的臉好小,襯得身材更為健碩修長。那在電視裡看到的完美比例,如今本人更是令他讚嘆不已。

  「好帥」這種形容詞實在很沒創意,不過鄭衡亞想不出其它詞彙,只能在心裡不斷地讚嘆這個人實在有夠帥。

  這種帶著優雅氣質的王子要怎麼演出嚮往城市繁華的鄉下孩子?

  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又忍不住望向了談威,兩人的視線正好對上,讓他不知為何慌張地立刻移開視線。

  「怎麼了?」

  「沒有啦……」

  覺得不應該說出心裡的質疑,鄭衡亞只好有點結巴地隨便找個話題聊:

  「可以問嗎?為什麼你現在叫梁承蔚?」

  「哦──就是藝名啊。我之前的經紀公司在我出道前幫我去找老師取的,說用這個名字會大紅大紫。」談威不在意地笑著回答。

  「連姓都改了?」鄭衡亞訝異地問。

  「我母親姓梁,所以藝名改姓梁也不過份啊。」

  「原來如此。」

  「阿亞,不嫌棄的話可以叫我小蔚。」

  談威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他,讓鄭衡亞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雖然心裡想著還是談威這個名字好聽,他還是很配合地點頭說好。

  鄭衡亞不知道,現在大家都只認識梁承蔚,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原本叫談威。

  他在小學一年級還沒讀完後就被父母送出國唸書了,再回到台灣已經是十九歲、以一個學生藝人的身份出現在媒體上,鮮少人知道他的過去和令人咋舌的背景。

  談威會改名換姓出道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談」這個姓氏太特別了,他不願讓人聯想到他出身談家──

  談家在台灣及國外都擁有不少資產,是數一數二的豪門,不論是這個企業本身的動向,或是大房二房三房四房所生的兒女們爭奪接班人寶座的八卦……只要是談家的新聞都會很受關注。

  但談威覺得都與他無關,他對做生意及財團接班人這位子都沒興趣,不想和他的父親叔伯一起扯進豪門恩怨裡,更不希望那些記者拿他出身豪門大作文章。

  而父母知道他大學居然選了與談家事業完全無關的戲劇系、決定進演藝圈後,甚至不惜斷絕給他的經濟支援,讓他的大學生涯過得非常困苦、完全不同於之前的優渥生活。

  但這無法阻撓他的堅持,他的父母只能與他達成他其實求之不得的共識──

  就是在演藝圈裡絕對不提到談家。

  沒想到這裡居然有個將近二十年沒見的國小同學還記得他叫談威,真是令他感到訝異。是這個人的記性特別好,還是小時候的自己曾經做了什麼令人難忘的事?

  談威一邊努力回想著童年記憶、一邊伸手抓了眼前藏在樹葉中的小蝸牛來玩。真的好久沒有接觸大自然了,手中的小蝸牛就能讓他好奇地觀察許久。

  玩了好一陣子後把小蝸牛放回樹葉上,他才發現鄭衡亞已經移動到另一端去收釋迦了。

  他不禁感到有點訝異,自從成名後走到哪都有人跟著他、照顧他、窺視他、試圖跟他說話、試圖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受矚目習慣了,被這麼晾著還真是罕見呢。

  跟上鄭衡亞,談威開口說:「阿亞,請問你住在台東嗎?」

  「算是吧,我常常跑來台東……」不太習慣對方使用的禮貌語調,鄭衡亞靦腆地笑著說:「我之前在台中當游泳教練,這一陣子都在這裡幫阿棟叔收釋迦。」

  聽到「游泳教練」這個詞,他就忍不住打量起鄭衡亞──

  嗯,體格看來的確不錯。

  「哦?所以收完釋迦你就要回台中了?」

  「……不會吧。我滿喜歡台東的,後山的土會黏人,我想在這裡再待一陣子。」

  鄭衡亞楞了一下後仍然是笑笑地回答,但察覺出他的情緒在那瞬間似乎變得有點低落,於是談威隨即再找個話題開口問:

  「你知道台東哪裡可以看得到一大片的金針花嗎?」

  「金針花?太麻里那一帶吧。可是現在不是開花季,要八九月以後,過了中午會起霧所以要早上早點去哦,而且你要騎機車比較好上山。」那台閃亮亮的高級房車不適合。

  「那焚風呢?又熱又乾嗎?」

  「嗯,而且還有很多砂。不過現在還沒開始刮焚風吧?好像要再過一陣子。」

  鄭衡亞看著談威,心想他剛才問的該不會都是劇本上寫的吧?釋迦,金針花開,焚風……等一下他要問綠島和蘭嶼了嗎?台東給人的印象也許就這些,但其實還有很多可以好好體會的地方呢。

  「小威,噢……抱歉,」見談威挑了挑眉,鄭衡亞隨即改口:「小蔚,你這幾天要不要開著車到處看看呢?台東很美的。」

  「我知道,劇本上也這麼寫。」談威笑了,「那你可以給我個建議要從哪裡開始看起嗎?」

  

    ◎

 

  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鄭衡亞竟答說:「那我帶你去逛逛吧?」

  ──而談威居然也答應了。

  兩個人各自在心中為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驚訝。鄭衡亞覺得自己在談威眼裡大概是個看到明星就覺得新奇、纏著不放的人,也許談威不好意思拒絕也說不定,一定給他困擾了吧?

  而談威此行本來預定要自己一個人四處晃晃的,一直被工作及無所不在的粉絲們包圍著,他已經太久沒有在醒著的時候能獨自一人四處行動了。但怎麼會隨口就答允了呢?

  也許是鄭衡亞感覺無害吧。他笑起來時靦腆的樣子真可愛,眼神看來真誠……那種純真的眼神好久沒有見過了。

  忍不住再看了鄭衡亞一眼,卻見他有些懊惱的樣子。

  「怎麼了?打擾到你工作嗎?」

  「不是啦!」鄭衡亞急忙回答:「我好像不應該問你那些話。你好不容易才放假,應該想自己一個人好好放鬆一下吧?當我沒說好了──」

  這個人還挺有趣的。談威笑了。

  「如果你會開車的話,我的確可以好好放鬆一下。」

 

    ◎

 

  於是,鄭衡亞把工作暫擱一旁,隔天一早就開著談威的車帶著他在台東四處逛逛。

  本以為鄭衡亞受限於工作只能在夜晚出去,沒想到他口中那位受傷暫時不能動的阿棟叔想回釋迦園想很久了、又聽到他想帶著外地朋友逛逛台東,所以非常快樂、順理成章地放了他幾天假。

  坐在談威閃亮亮的高級房車內,鄭衡亞感到萬般緊張。從沒開過這麼好的車、從來沒載過大明星啊……

  他也沒想到私底下的談威會是一個跟鏡頭上感覺不太同的人。

  鏡頭上的「梁承蔚」是個優雅的王子,而私底下的談威卻是個感覺難以捉摸的人。

  他說話的語氣、表情、動作無一不引人注目,卻又帶著距離感讓人覺得難以接近、很難猜測出他的心情如何。

  兩人雖是國小同學,但實在是太過久遠前的事了,況且就算是在當時兩個小孩子其實也沒什麼交情,他們兩個對彼此來說根本就是陌生人。在車子小小的空間裡,鄭衡亞本來就不擅言談、不知該聊什麼,而談威對他其實沒興趣,並不會和他聊什麼私事,一切的話題都繞著台東打轉。美景、享受著迎面撲來的海風,偶爾才會提出問題,或是鄭衡亞想到當地故事才會開口描述……

  當窗邊的景色從海平面轉為平房與農田時,談威才升起車窗轉頭看看一旁開車的鄭衡亞。

  「阿亞,要去哪裡呢?」

  「嗯……我們看過金針山和釋迦園了,你想去知本看看嗎?洗溫泉?」

  「Pass~」談威笑著搖頭。「除了溫泉外呢?」

  「那先回台東市吃東西?」

  「好啊。你推薦什麼呢?」

  「普通的東西吧,像米苔目或豬血湯吃嗎?還是包子、肉圓?雞排套餐?」

  「聽起來都很不錯,哪個順路方便買就吃哪個吧。」談威笑了笑,再度把目光轉到窗外。

  看來談威很好養。鄭衡亞瞄了他一眼,將車子往台東市方向駛去。

  

    ◎

 

  談威的確不注重吃,只要不是垃圾食物他都可以接受,不過日常的活動就很麻煩。

  到了市區這種人多的地方他就不願意下車了,鄭衡亞這才意識到大明星不方便在街上閒晃、隨性地把小吃店一家吃過一家。

  匆匆買了午餐上車,然後遠離市區往卑南方向駛去。

  「我們走山線吧,帶你去一些部落看看好嗎?」

  「好啊,謝謝。」

  他不打算問鄭衡亞要帶他去哪裡,除了一些自己指定想看的東西之外其餘任由鄭衡亞帶路。談威想把自己放空,認為這樣旅途中就會不斷地出現驚喜。

  眼見鄭衡亞並沒有要找個地方停下用餐的意思,談威開口問:「你不餓嗎?」

  「還好啦。我想先開回賓朗,那邊人比較少一點。你先吃。」

  談威也不客氣地果真先開動了,食物的香氣彌漫在密閉空間裡,鄭衡亞仍毫無怨言地開著車,彷彿他是談威聘僱的司機。等到了賓朗,談威也把食物吃完了。

  「換我開吧。」

  「嗯,順著台九線開上去。」

  「我從花蓮來的方向?」

  「到延平就不走台九了,去看一下布農部落和紅葉溫泉吧。」

  兩人交換了座位,鄭衡亞唏哩呼嚕地火速吃完午餐想跟談威換手。

  「吃完了,換我開!」

  談威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這麼喜歡開車?

  「你的車很好開──」鄭衡亞笑著說:「開玩笑的啦,你這一趟來台東不就是要到處看看嗎?我開車你才能好好看啊。」

  此話讓談威楞了一下,然後笑著和鄭衡亞再換手。

  有些人見到公眾人物會特別的熱情好客,不曉得鄭衡亞是這樣嗎?或是他天性原本就體貼?──看著駕駛座上的鄭衡亞,談威不由得想到這個問題。

  車子沿著台九線北上,天氣晴朗,有薄薄白雲相襯的天空藍得發亮,路上盡是田野風光,遠方峰峰相連,不同層次的綠色交疊著,山嵐繚繞……

  如此清爽的景色人心情也開明了起來。

  談威看著來時因為開車而不太專心看過的風景,整個人覺得放鬆了;而鄭衡亞不知是原本話就少,或是刻意保持安靜地讓他能好好感受窗外的景色……總之,美景與靜謐的空間都讓他對鄭衡亞的戒心迅速減少了許多。

  小小的空間裡都沒有人說話,過了好一陣子,鄭衡亞才想起應該向談威介紹一下周邊地形,於是伸手指了指兩邊:

  「那邊是中央山脈,另一邊是海岸山脈,台九線就在中間的溪谷地帶,所以路上會有看不完的田和小溪。」

  「嗯,好山好水。」

  「有人說,好山好水好無聊。」

  這句話讓談威楞了一下,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著鄭衡亞。

  「有的人喜歡,也有人覺得東部的好山好水看久就膩了,沒有百貨公司、也沒有可以逛街的地方,想買些新奇的東西不方便、想要看有趣的表演或演唱會還要去西部……所以說好山好水好無聊。」

  「說得也沒錯,每個人想要的不一樣吧。阿翔喜歡的是大都市的繁華、娛樂還有奢華的衣著,所以他討厭台東──阿翔就是我想演的角色。」

  見鄭衡亞閃過困惑的眼神,談威笑著在最後補充了一句。

  「喔。」鄭衡亞明白後也笑了。真有趣,他現在身旁坐了個明星在跟他討論即將要扮演的角色。

  笑一笑後並沒有再接什麼話,一路上鄭衡亞都是靜靜地開車,只有在介紹台東的景色、人物故事時才會開口說話。

  一整天下來逛了不少地方,閒聊的話卻沒說上幾句。

  談威本來喜歡這樣的,因為工作關係他沒有什麼私人時間與空間,所以難得不工作的時候他只想靜靜地自己一個人渡過。但鄭衡亞實在太安靜了,有個人待在自己身邊卻不講話,這情況前所未有,讓談威忍不住在回程途中開口問道:

  「阿亞,你不喜歡講話嗎?」

  「蛤?」

  這問題讓鄭衡亞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而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談威,卻沒想到對方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直接望進那雙眼眸裡,更是令鄭衡亞楞住了,心跳莫名加快!

  從重逢至今相處的短短數小時內他其實都沒好好地看過談威,主要是大明星在身邊讓他太緊張太害羞了,即使是說話時他也不敢直視這個人,直到現在他才不小心地把這位大明星的整張臉好好近距離看了個清楚──

  呆呆地看著談威幾秒,在內心裡讚嘆「原來他的眼睛是茶色的?好好看哦」的同時,也驚覺到自己正在開車、這個人的命在他手上。

  鄭衡亞嚇得立刻轉頭好好地看著眼前路況、結結巴巴地說:

  「還、還好啊……只是我想你很需要休息吧?難得不工作還要應付人太累了吧。所以……」

  這話讓談威忍不住笑了。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確只是應酬而已,不過鄭衡亞居然認為談威若是與他對談大概也只是在應付?這不知是對他自己太沒自信還是認為談威不夠誠懇?

  「怎麼會覺得我跟你講話是『應付』?我表現的這麼沒誠意嗎?」談威笑著問他,忍不住想逗逗他。

  「呃……不、不是啦!我、我只是想,雖然說是國小同學,但、但是我們又不熟,不知道要講什麼才好,你不要誤會,我沒有……」

  果然如他預料,鄭衡亞更加結巴地解釋了一大串。談威哈哈大笑地打斷:

  「開玩笑的啦!別緊張。」

  鄭衡亞有些反應不過來,轉頭楞楞地看著談威。他那扯開的嘴角和笑瞇的眼漾著淘氣,笑得猶如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開心,不同於常見的優雅迷人……但一樣的教人難以移開目光。

  又是傻了一秒後才意識到自己正在開車,鄭衡亞再一次心跳加速地轉回頭,耳根還不自覺地微微地泛紅。

  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好看?眼睛清澈卻又深邃,像會勾人魂魄;五官精緻耐看,卻又無法歸類於陽剛或陰柔……是錯覺嗎?為什麼他覺得談威本人比電視或雜誌上看到還帥?

  鄭衡亞兩眼發直瞪著前方的路況,滿腦子想要心跳回復正常速度、裝作若無其事地開車,於是沒有發覺到坐在一旁的談威那饒富興味的眼神。

  普通男人不會這樣看著他,也不會有這種反應。

  瞅著身旁開車的鄭衡亞,談威的嘴角上揚彎成好看的弧度,細看就能察覺那笑容看來正在算計著什麼事,可惜正在專心開車的鄭衡亞沒有發覺。

  

    ◎

 

  兩天下來,載著談威在台東逛了許多地方,鄭衡亞卻依然話少得讓人以為他不愛說話。即使是討厭旁人在身邊吱吱喳喳的談威,都忍不住想要他開口說話了。

  「阿亞,你以前當游泳教練時要一直講話嗎?」莫非是因為這樣,所以現在不喜歡開口?

  「呃,還好吧……」鄭衡亞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懂為什麼談威要這麼問?誤以為談威是想知道以前工作的情形,於是說:

  「比較累的是要隨時注意學員的狀況,常常有人抽筋,我還會隨時點人數,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點人數?」

  「就數一下看得到的有幾個人,以前聽說有個學長下課點名時發生少一個人,結果後來在池底找到了。」

  「噢,抱歉。」

  「不會啦,其實也只是聽說的,只是這種故事讓人覺得好毛,所以我上課會忍不住一直點人數,好像強迫症……」

  看著鄭衡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談威也扯開嘴角笑了。

  「有少過人嗎?」

  「有一次數人頭時發現少了兩個,我嚇得馬上鑽進水裡看,可是水裡也沒有,找了半天結果原來是小孩子手牽手跑去上廁所!」

  露出「敗給小鬼了」的表情,鄭衡亞又說:「可是想一想也好啦,起碼小孩子知道想尿尿要去廁所,有的人直接就給你在泳池裡──」

  故意停在關鍵字上沒有繼續說下去,然後兩人一起笑出了聲,鄭衡亞此時把車子滑進停車格裡。

  談威看了一眼車窗外色彩鮮豔的餐廳招牌,指著問:「午餐這邊吃?」

  「嗯,我朋友推薦的,聽說老闆是原住民,去都市工作十幾年後又回故鄉的,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和他好好聊聊。」

  「謝謝。」

  笑著推開門下車的談威,裝作沒發現鄭衡亞似乎因他的笑容而耳根發紅的模樣。

  這一頓飯吃了許久,老闆的話裡用風趣包裹著滄桑、言談既銳利又幽默,讓談威收獲頗豐。但也因為這幾日來更加了解到當地人的心境與生活、再想到自己想要飾演的「阿翔」而陷入了沉思。

  劇本裡,厭惡家裡的釋迦園、因為城鄉差距而嚮往都市繁華的阿翔在高中畢業後到了台北,卻苦於沒有一技之長而只能做雜工或服務生。幾年下來他對這個當初夢想中的城市漸漸感到不滿,可也不願回到故鄉去。

  一來是雖然想家、但他仍然覺得故鄉無聊得令人發瘋,二來是一事無成的回鄉面子實在掛不住,他只能在繁華的城市裡漂流著、忙碌卻空虛著,不斷地夢見年少時想逃離的釋迦園,懷念卻也矛盾地不想再見……

  當初看到劇本時非常喜歡,談威也以為他能把阿翔詮釋得很好,但來到劇本中主角的故鄉實際感受後,他反而有所疑惑了。

  察覺到談威走出餐廳後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鄭衡亞也不吵他,安靜地沿著台十一線開著車,讓談威吹著海風、看著遠方的海平面靜靜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

 

  過了近三十分鐘後,實在不曉得該把車開去哪兒了,鄭衡亞只好出聲:

  「你要去爬山嗎?」

  「什麼?」

  談威把視線從外頭拉回來,那有些迷濛的眼神衝擊了鄭衡亞的心臟。

  「呃……爬山有助思考。」

  心跳加速下講了很莫名其妙的話,不只讓談威困惑了,連鄭衡亞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於是結結巴巴地補充說:

  「因為、因為我看你好像在思考什麼很難的事?心情不太好嗎?要去走走順便看風景嗎?我們可以去都蘭山。」

  看著鄭衡亞幾秒,談威露齒笑了。

  他的確有些鬱悶,反覆思考著想要爭取的角色就愈是覺得有些東西難以釐清,而且腦中竟然閃出「角色和我的型不合」這個念頭。

  這讓談威感到驚訝,他居然在無意間給自己定型了?難道自己只能一直演那些優雅王子的角色?

  但這些情緒應該不會被察覺到才對,談威因此有些訝異。

  看著鄭衡亞,愈看愈覺得這個人很有趣。

  也許是因為這幾日張眼所見盡是純淨的景色、生活步調悠閒,而鄭衡亞個性又是溫厚木訥,因此讓談威大大地放鬆了,內心裡不怎麼防著這個人,對他也親近了許多,不同於一開始時那不冷不熱的態度。

  而鄭衡亞隱約有感覺到談威的改變,卻仍然是一貫溫吞的模樣,沒有刻意地裝熟。

  這個人……要是錯過了好像頗可惜?

  「阿亞,我明天就要回台北了。」

  「噢……我知道啊。」

  鄭衡亞的表情緊張害羞又困惑,搞不懂為談威什麼看著他好幾秒、又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我前天有提過吧?我現在沒有助理,你要不要考慮看看來做我的助理?」

  「蛤!?」

  「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談威笑著這麼說,讓驚訝得大張嘴巴的鄭衡亞更加反應不過來。

  那笑臉……直接把他的思考能力擊沉了。

  

    ◎

 

  因為當時毫無思考能力可言,所以他呆呆地點頭答應了。

  直到幾天後收拾行李去台北找談威報到,在約定的路口上了車後看到談威的經紀人楞了一下還得故作鎮定的模樣,鄭衡亞才驚覺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

  他只是個普通人,看到明星本人時會緊張但是對明星沒什麼興趣、反應也不靈敏,在演藝圈這種節奏快速的花花世界裡他大概像個外星人吧?

  鄉下土包子星球來的人。

  也許真的不應該隨便就答應談威做助理這件事。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談威已開口對經紀人華哥及他介紹了彼此,接著毫不浪費時間的和經紀人開始討論起公事……

  完全沒有他可以插嘴的餘地。

  認命地把想嘆的那口氣輕呼出去,他開始了在談威身邊做貼身助理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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