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gnac干邑

 


 

夏天的太陽是辛勤的。

 

無論是用什麼惡毒的形容詞來表達都不足夠讓人體會親身站在艷陽下幾個小時的滋味。

室友搬家關他什麼事?

看著兩批人馬忙進忙出,亦楊頭暈了起來。

今天是學長搬離也是新室友搬進來的日子,所以他被兩方人馬以礙手礙腳的名目給推了出來,順便再以遊手好閒的理由被拉進搬家的行列。

雖然不是直射,但是三十六度的高溫仍然讓所有在室外的人們叫苦連天,尤其是有冷氣卻吹不得的亦楊更加抓狂。

早知道,他就先開溜。

為了適應天氣高溫而自動降溫的身體,像是調節器壞了似的身體的低溫持續到晚上工作的時候。

強烈的冷氣吹拂,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

因為太冷,亦楊的胃隱隱作痛著。

「白蘭地、卡巴度斯蘋果酒、sweet vermouth……懂嗎?這是Corpse Reviver雞酒的一種。」

據說已經在吧檯待了四、五年調酒的前輩示範著一般調雞酒的步驟,雖然亦楊曾在沒讀完的高職學過實做調酒,不過他並沒有在應徵時特別註明。

雖然調酒是種花腦力的東西,但由於前輩示範的種類都還算有印象,所以亦楊有些分心地想起自己在高職時被派去當花式調酒比賽選手的辛苦訓練。

拿著木頭做的酒瓶在那邊甩來甩去,還要偷偷站在草皮上練習,否則一旦失手掉下去的聲響大到嚇死人,下午放學留下來受訓,被草皮上的小蟲子咬的滿腳紅點,手還因為頂酒瓶或者是奇怪的姿勢重複太多次而產生褪不掉的烏青。

一個禮拜才上三堂課,半個月後,就開始拿真的酒瓶來耍,破了可是要拿自己的錢賠科裡的,再一個月挑出一個正式選手和兩個候補之後就是正式上場比賽。

但是在那之前,自己就休學了,時間恰好在遴選正式及候補的測驗前。

如果自己有去比賽一定是冠軍,亦楊得意地想。忘了現在自己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學生,如果站在職場上,自己就是一個社會人。

社會是要對自己負全責的殘酷世界,包含人際關係和團體性、服從性。沒有人會像學生時期一樣原諒你犯錯,因為沒有必要。

不過顯然亦楊是個社會適應力不足的人,解說到一半的調酒師發現他根本沒在專心聽時臉上出現不耐煩的神色,而亦楊並沒有發現。

「大致上就這樣,你懂了嗎?」

「啊,嗯!」亦楊發呆被抓包,有些心虛。

「好,那我問你最基本的,威士忌加碳酸飲料發展出的種類會用哪一種杯子?」

亦楊抬頭看著男人,剛剛什麼時候說到這裡來了?眼神中透露出的疑惑讓繫著黑圍裙的調酒師諷刺地輕笑。

「你不懂沒關係,反正站吧檯被錄用的條件又不包括調酒這一樣,只要你好好的學三天後一定能獨撐大局的。」只學三天當然是不可能有什麼用處,光是把酒的種類背起來便要一兩天,言下之意是亦楊只有三天的機會可以學習。

怎麼覺得男人說的話很刺人?亦楊心裡有些懷疑是不是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人情壓力下產生的員工而感到輕蔑?總覺得大家都在注意這裡的情況卻又假裝漠不關心。聽有許多工作人員的場子裡竟然這麼誇張的安靜就知道。

不是不懂旁人好奇的心態,雖然被注目總是有點不舒服但是自己只是新人,太囂張總是不好。亦楊和本性不同的求生本能不得不出現。收斂中庸加裝傻。所以就算知道這是刁難自己的問題也不能反擊,就算亦楊知道答案。

「怎麼,不說話?不知道就說不知道,我會教。什麼事都要用說的別人才會清楚你的意見啊!來你說說看,現在你應該跟我說什麼?」

亦楊聽著男人在每一個段落都上揚的音調,在心裡暗罵著。

死人妖……

「我什麼都不懂,希望您能教我。」極限,叫他拍馬屁就不行了,夠謙卑了吧?

「好我就教你,你求我了嘛,我也不為難你。」

因維持面無表情而吃力流冷汗的頸子冒著青筋。亦楊在心裡吶喊,救命啊……我受不了……這個死人妖……好想揍他……

實習的第一天,亦楊被賞了個明顯的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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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楊在第三天實習結束後一個人清理著吧檯,這幾天的觀察裡他發現這裡可能是特定人物才會來的據點,幾乎都是熟客,幾天下來有許多面孔重複的機率。可見大家多麼不想待在家裡,三天裡面出現至少兩次,來的頻率也未免太緊湊。

而那位他認為的人妖兄弟在這裡的顧客緣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人品其實也還勉強稱得上不錯,沒辦法第一印象太差。不過那個只見過一次面的將二哥也就是老闆,卻從來沒看過他在這裡露面過。

也好,不然見到面也蠻尷尬的,不知道是要感謝他還是扁他。左臉頰被他揍了一拳的瘀青雖然沒有全褪但也沒有像剛被揍時那種慘況。皮黑就有這種好處,被打之後比普通人看起來還快好。不過要他選,他寧願當偶爾被打的普通人也不要當常常被打的黑肉底。

「白痴……在想什麼啊?」

亦楊把拖把卡在桌角,突然看到清洗乾淨的調酒器。

手癢。

亦楊靜靜地觀望四周,確定沒人之後毫不猶豫地放肆了起來。自己最拿手的那一招是什麼?亦楊側頭想了想。

利用離心力快速甩動酒瓶,玩心大起隨便抓起薄荷從左邊甩到右邊再用調酒器接住;才剛穩住又隨手拿起萊姆汁亂搞一通。沒有音樂只憑著身體自然的節奏,他俐落地揮灑已經是過去的種種回憶。調了一杯沒有基酒亂七八糟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綠色液體,亦楊得意的笑了,也許也是失落的笑了。

自己胡搞的功力還是這麼高深。

自己還是只會胡搞。

亦楊端起那杯自己胡亂用雞尾酒杯盛起的液體晃了晃,還有些半透明的綠色杯體映出自己因為弧度而變形的臉。

他總覺得自己錯失了什麼,身體裡空空的,又好像裝了太多快要滿出來的嘔吐感。

無端的厭惡自己。

「倒掉算了……」越看越噁心,偏偏自己還想不起來剛剛在裡面倒了什麼。

杯子才剛傾了幾度就被從身後探來出奇不意的大手阻止。

亦楊的身體被壓力推擠著在流理檯和微微散發著熱氣的人體之間,亦楊戒備地猛一回頭,看見將緯剛毅的下巴。

「別倒……太浪費了。」

因為動作太大而潑出來的酒沾上了兩人交疊的手,將緯用另一隻手拿過所剩無幾的綠色液體一口氣喝下。

在將緯開口的時候亦楊就明顯聞到一股酒臭,從靠得太近的身體上散發出來,交雜著女性香水味和古龍水的味道,和一點汗味。

亦楊在短暫的失神之後發現將緯靠在自己背上靜止不動,已經冒出的鬍渣刺得他的肩窩癢癢的。

事情發生的太快,亦楊腦中所謂的正常反應已不復存在,有點滯留的空氣瀰漫著些許的緊張感。

他思考,是要直接推開他?還是用勸說的方式?

這麼久都沒動靜,是睡著?還是被自己調的酒毒死了?

如果是最後一個原因那他要趕快逃跑才好。不過喝到快天亮也很猛啊,應該不會輕易翹掉吧?

「你為什麼沒穿制服?」

都醉成泥巴似的攤在自己身上了,為什麼講出口的話還要硬撐老闆的威嚴呢?

「我只是在實習,今天在打烊前和開店前來的所以就沒穿。」

其實是礙於身上的刺青,怕還沒上工就被革職。

不過應該沒事吧?PUB哪!基本人權應該是蠻開放的吧?

「不喜歡我店裡的制服?」

將緯的一隻手摟著亦楊的腰身,把大拇指勾在亦楊的皮帶扣環上。

「將二哥,你如果有力氣說話,不如就自己找張椅子坐好,OK?」

身後傳來的是呼吸聲和沉默對流的空氣呼喊的聲音。

很久很久之後當亦楊想打破沉默時,將緯移開了自己靠在亦楊身上的重量。

「嗯……我……抱歉,我認錯人了。」

屁勒,他把自己當成誰?亦楊錯愕地看著背過身去的將緯。那剛剛他們的對話不就顯得很白痴?

將緯找了張附近的椅子坐下,亦楊這才有看清楚將緯的機會。在亦楊眼中總是沒什麼表情的他此時卻意外地流露出抑鬱的神色。不過,自己也才見過他兩次。

見他不再搭理自己,亦楊收起觀察的眼神繼續做起自己的事。

亦楊思考著,這兩兄弟真是不像,將緯沒有將名那如小鹿溫潤的大眼睛,雖然是自己沒有所以很可恨的雙眼皮,但卻屬於狹長的眼形,不說話的時候全身散發出雄性的沉穩,更不是自己或小名這種半調子大學生可以比擬的。

不過,相較將名那過份精緻的臉,將緯在亦楊眼中倒是比較像人。

他是個務實的人,某部電影說過,「晚上想睡得好就別娶太漂亮的老婆。」套用在小名身上倒是變相的實用,亦楊突然覺得那個Ivan芒果也實在令人同情。

不知何時亦楊已經把場地收拾乾淨,拿起自己隨手丟在地上的背包本想趁將緯不注意時偷跑,卻被將緯發現。

「你……先等一下。」

亦楊回頭,看著將緯拉住自己的手,上面還殘留著剛剛溢出的酒,有點黏膩。

不太尋常的行為使兩人都有些怔然,說不上來的,一點點的異樣。在一陣不知所措之後亦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要我感謝你還是揍你?選一個吧。」表情很僵硬,口氣假裝鎮定。

「啊?」

雖然發言時機略嫌怪異,將緯還是聽懂了亦楊話中的意思。他認真思考了一下,還來不及回答,亦楊又開口。

「嗯……我只是因為剛剛太尷尬想說說話,不用那麼認真想,感覺很怪。」

看著亦楊僵著勉強彎起的嘴角彷彿微微抽搐,將緯笑出聲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仍然沒有放開亦楊的手。

「幹嘛?」想反抗又不敢反抗,畢竟是領教過眼前這個身高只比自己高一點,但是拳頭卻比自己硬又大上不只百倍的男人的瞬間爆發力,亦楊實在不敢造次。

 

喔,再被打一次穩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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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句「我餓了」給拖住,亦楊被將緯強拉至一間從外表看不清裡面的餐廳。

小小的空間裡還有西式的庭園造景摻和著東方庭院流動的水,看去都是兩人座,一眼就知道這是一間專為情侶設計的餐廳。

半開放式空間,漆黑中又可隱約見著特殊燈光製造的櫻花瓣落在四周。

座位和座位之間還有枯枝裝飾,起起伏伏的階梯和從地板打上來的微弱燈光陪襯著讓整個空間充滿虛與實的交錯感。

美是很美,但價錢和對象都不是太令亦楊滿意。

而且,這裡的服務生都是男性。

對於亦楊這個性向趨於普遍的異性戀者來說當然是有女孩子才有看頭啊。

「算我請你吧,上次打了你,剛剛又把你認錯成別人。」

雖然亦楊脫口而出就想問,是誰讓你一見面差點就把手伸進褲頭裡?但還是識相忍住。

他點了一個主打餐,也不知內容是什麼,只是寫了一些奇妙華麗卻不知所云的代號,亦楊不是個會到如此高級的餐廳吃飯的人,他一向崇敬平民文化,連衣服都跟換季大出清時的折扣有關。簡單的說就是窮鬼一個,要再講得更加寫實,就是他的人生沒有「品味」這件事。

不過若是給他辯解的機會的話,亦楊倒是會把錯歸類在將名那動不動就讓他失業或三不五時就拉他到GAY BAR去花錢的頭上。這是稍稍自我安慰的想法。

「你沒來過這間餐廳吧?」

亦楊點點頭。

「不用那麼拘束,這不是一間很正式的餐廳,像你平常吃飯一樣就好了。」

他也很想這樣啊,但是很難。

不久之後侍者上了菜,兩人沒有再談話的機會,這令亦楊鬆了口氣。

他們像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一樣,亦楊不知如何開口和將緯談話,連要講什麼都不知道。就算不久之前癱在自己身上的將緯是醉的,亦楊驚訝地察覺將緯身上出現的是頹廢而不是醜態,襯衫的釦子被解開了幾顆但是卻沒有皺摺的痕跡,麻質的褲子仍然筆挺。

跟小名差真多啊,雖然是一家人,不知不覺嘆了口氣。

「怎麼了?」沉浸在感嘆中的亦楊引起了將緯的注意。

「啊……沒什麼只是想到小名。」突然開口嚇他一跳。

「我弟弟常給你惹麻煩吧?」

「哈哈,還好。」

沒錯,搞得我一個頭兩個大,你這個做人家哥哥的人也注意一下自己的弟弟好不好啊!

將緯看亦楊有苦難言,其實自己也或多或少有聽聞小名給眼前著個男孩帶來的麻煩,不然一向不和自己要求什麼的小名不會一開口就拜託自己幫他找工作。

還規定要月薪一萬六以上,一個只能上三天班的工讀,就算工作時段很晚,但又不具專業技能,這個條件實在太超過了。

看著亦楊,將緯有時候不禁有些嫉妒他。

自己的么弟竟然會依賴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將緯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很得家裡長輩寵愛的將名會捨棄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家人,去相信一個高中時同校的學長,還為了這個人故意考進同一間大學和科系?

就算語文不是將名拿手的也無所謂,硬是上了外文系,將緯難以想像成年人可以這樣玩笑對待自己的前途,只是么弟怎麼都勸不聽。

「我在想你到底有什麼能耐,讓我弟這麼喜歡你。」

「喜歡我?我看他是痛恨我吧……」

「呵呵,是嗎?」

亦楊感到累了,從一隅的玻璃看出去,天已經微微亮了,他明天……是今天下午還有課呢。

況且,和將緯相處讓他感到不自在。大概是生活環境的差距太大吧,兩人像是心與胃之間隔了片橫隔膜似的,雖然存在於同一空間卻立場迴異。

「阿緯?」有一個陌生的身影閃進了兩人之間,在亦楊還沒回過神來肩頭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搭住,不得不回頭的亦楊看見一個穿著紫色直條襯衫白色褲子,蓄著鬍子的金髮平頭怪人在近距離對自己笑。

「你是將緯的新歡?」

仔細看來五官堪稱英氣逼人的平頭怪人曖昧的嗤笑,把亦楊的下巴抬了起來作勢要看清楚亦楊的臉。

「不是,你別鬧。」將緯不客氣地撥開放在亦楊光潔下巴上的手,推了來人一把。

這時的將緯看起來好相處多了,渾然不覺自己被騷擾的亦楊只是這樣想。

「亦楊,他是這間餐廳的股東之一,叫斐真。我的大學同學。」

「啊呦,別追溯到那麼遠的年代,我們不都三十好幾了,怎麼,不想被小愛人嫌老啊?」

亦楊驚愕的瞪大眼,斐真把他解讀成「三十好幾」的愕然。

誰是他的小愛人?亦楊臉部差點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喂!兄弟,你有隱瞞真實年齡嗎?他為什麼這種表情?」

「你少白痴,我要走了,這頓你請吧。」才說完將緯從容站起,順便拉著還在驚愕的亦楊往大門口走去,誰知道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白痴竟然來個這麼要命的臨別秋波。將緯還不曉得,亦楊早就發現他的性向。

「他……你朋友……」

看樣子這個臨別秋波的威力不容忽視,直逼八月十八錢塘江的波瀾。亦楊從與將緯步行至停車的地方直到上了車,嘴裡還繞著這幾個字轉,像跳針的播放器。

「嗯……阿真,怎樣?」

同樣的,這個回答也重複了多次。

將緯操控著方向盤,車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

「誰是誰的小愛人?」

亦楊眼看目的地就要到了,終於提起勇氣開口問了。

顯然將緯也認為這是個棘手的問題,思考了一會兒。

「你不必太介意,那只是個傳言。」將緯轉了個彎,姿勢隨著改變。

「什麼傳言?他又幹嘛那樣說?」亦楊直視著天空並沒有看向對方不代表自己不在意這個問題。無論接不接受,他都要搞清楚旁人之所以會對自己指指點點的原因。

如果明白,他才能準確地反擊或防備。

不過,被傳出這種傳言……打擊真大。

「我看起來像是被上的那個嗎?」他覺得自己跟小名一點都不像。

車頭突然歪了一下。

「這是什麼問題啊?」

亦楊被將緯用一下子疲憊起來的口氣反問。

他想了想。

「說的也是……」

「嗯嗯……」

亦楊覺得,將緯現在一定巴不得快擺脫自己,他從他的沉默得知。

「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像嗎?我是那種你們會想上的型嗎?」

「我可以不回答嗎?」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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