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gnac干邑

 


 

 

實習結束後有兩天假。

 

 

一大早,門鈴就響個不停,不知是否是房東的品味太標新立異還是沒錢修理,門鈴聲竟然還會鎖喉,一陣一陣斷斷續續發出呻吟。

亦楊和阿悠同時被嚇醒,一個在房門口觀望,一個已經衝出去開了門。

慌亂中趕來開門的亦楊根本來不及梳頭,鳥窩似的亂髮披散捲曲在頭上,驚了門外的小名一下。

「亦楊!」你也梳個頭吧。

「什麼啊是你……幹嘛?一大早……」

本來想說的話陷在小名身後跟來的那個人不自在的表情裡。

小名發現了亦楊的眼神,天真的解釋起來。

「我哥今天要帶我去游泳,所以我來找你們陪我會比較有趣。」

「有趣,絕對會很有趣。」湊上來的阿悠閒閒的說著。

而亦楊還只顧著用鼻孔阻擋在小名身後表現出凶狠眼神的邱廣。

「對啊,我也是這麼想。」小名的回應只能說是天真。

只能說是天真嗎?阿悠感嘆著。

「快點,我哥在樓下等。」

「要去嗎?」阿悠問著亦楊,言詞中頗有同進退之意,亦楊白他一眼。

「廢話。」

從阿悠某天喝醉後在亦楊房裡睡了一夜,兩人像是突破了某種隔閡,比起之前較能夠自然的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契機大概是在阿悠覺得腰特別酸時亦楊向他坦白自己如何用力的踢了他一腳,阿悠挑眉也踹了亦楊一腳之後,當然這是阿悠料想不到的結果。

拖拖拉拉一行人終究上了將緯的福特休旅車,亦楊一見到將緯就想起那天發生的插曲,在亦楊逼問之下眼看答案呼之欲出,家門卻近在眼前。亦楊遺憾的想,有機會一定要問清楚。不知為何特別執著這個問題,亦楊也沒有多去思考自己的心態。

因為阿悠怕亦楊和邱廣一觸即發的關係產生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把亦楊推到前座。亦楊沒多說什麼和將緯打了個招呼,就出發了。

車子漸漸遠離了市區,正當亦楊從思緒中回神車子已經進入了地下停車場。

等出了電梯,亦楊就被出現在眼前的迴旋梯暈眩了頭,在一旁的阿悠也微微訝異。

這應該是會員制的休閒俱樂部吧?

泳池上方還打了天井,大片的天花板和牆是一整片的玻璃帷幕,看出去可以觀望到整個市區的景色和天空的雲彩。

「亦楊,我哥請的,別擔心。而且這裡還不是溫水的也不算太貴啦。」其實隔壁還有一間是溫水的,只是在室內,風景沒那麼好。

小名了然地搖搖他僵直的身子,開玩笑,像他這種平民可是只去市立的泳池還要拿學生證買十七元的學生票的那種,如果真要叫他付錢可比要他的命還嚴重。

被嚇得神智不清的亦楊迷迷糊糊被阿悠推進更衣間,又被豪華的單間分隔弄傻了眼。

「嘖。」邱廣帶著厭惡的眼光看著擋住路的亦楊,當然亦楊並不是毫無所覺,只是反應過來時大家都準備好了,自己也趕快加緊腳步。

他把長髮用紅色髮帶綁成一束,再戴上了橘色的泳帽,連泳褲都是橘色系的。

觀察著亦楊的將緯一直帶著笑意。也許是他遲疑的表情太誇張所致,亦楊看起來比上一次見面時符合實際年齡。想想前天那怪異的問題,將緯頭一次在面對比自己小了有十歲的少年面前侷促了起來。可以說是十分新鮮的體驗。對將緯來說,亦楊是個很直接的孩子。

他看到亦楊乖乖的做著標準的暖身操又咧開嘴笑了,雖然將緯有些驚訝他結實的身體和均勻的膚色,以及連腳踝上都有的的刺青。

稍微伸展之後就下水的眾人不再搭理亦楊。倒是亦楊似乎很堅持非得做完三分鐘的暖身才要下水。

超乎想像之大的游泳池讓亦楊的胸口沸騰起來,簡直就像是大賽的比賽用標準游泳池,因為都是抽空到市立游泳池的關係,在小孩子特別多的場地總是不能好好的游個一兩圈,要不然就是某些群眾毫無方向的泡水漂浮總會打斷自己。

因此除去國中是游泳校隊時練習可以痛快的游之外,亦楊有很久沒挑戰自己的極限了。雖然對身體來說太激烈或太久的運動是有害的,但亦楊想,好不容易的機會……

等大家發現時,亦楊已經用很慢的速度來回游了五趟。

最先注意到他的人是邱廣,在快速游完三圈之後休息的空擋,看見了令自己移不開眼神的一幕。說不上來的優雅意外的出現在亦楊身上,兩旁的刺青像是活著的生物般貼附在亦楊擁有結實而比例完美的臂肌上。

小名也注意到了,但是小名知道亦楊熱愛游泳的嗜好。

亦楊濺起些微水花,像條魚一樣地汕汕悠流在呈現水藍色的泳池中。

後來上岸喝水的阿悠也觀察起水中的那一條魚。

這是亦楊鮮為人知的一面,對於游泳,亦楊有著深刻而私人的回憶。

在亦楊的父母還未離婚家裡還住在不到十五坪的小公寓時,他們全家人時常會到市立的游泳池,由於父親學生時代曾是地區代表性游泳選手,所以父親在亦楊還沒上幼稚園前就積極的教導亦楊游泳的技巧。

一家三口在泳池裡曾度過的時光是亦楊到現今仍模糊記得的稀少幸福場景。

漸漸的父親在營造業中闖出了名氣,讓原本曾一度喝西北風的江家家境一下子好過了起來,擁有物質享受的同時卻也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某些東西。

等亦楊從予取予求的喜悅中回神,母親已經因為父親時常的徹夜不歸患了嚴重的憂鬱症。亦楊一直覺得,如果這都是注定好的,那他也沒有辦法去改變什麼。所以在父母親都不回家後,亦楊仍然扮演著普通孩子的角色,從沒讓學校的老師特別注意到他或他的家庭環境。

這對小小的亦楊來說似乎是唯一保護自己和弱小的母親的辦法。即使後來自己從義務教育畢了業,隨著在外面結交的兄弟們遊樂、放蕩,自己的隱私從來也沒有曝光。

直到母親因為沒有接受治療而日益嚴重的病情發作,砍了父親一刀被宣染開來,自己從公立高職逃了出來。

渾渾噩噩了半年,等到母親被娘家送進了療養院,父親再娶。亦楊還是決定自己要活得跟普通人一樣,所以他又靠關係進了父親客戶投資的私立高中。

要恨,也不知道怨恨的對象在哪裡。想要快樂,也不知道有什麼值得自己高興。

平靜無波與常人無異的表面下是一張空虛的臉孔。而亦楊持續的游泳說是在回憶當初的幸福,不如解釋成運動本來就讓人快樂而愉悅。似乎是游得爽快了,亦楊在不知幾圈之後停了下來,靠著涼涼的白磁磚,微微的喘息。

亦楊第一眼看見的是在隔壁水道的將緯。

「你游泳的姿勢很標準。」亦楊點點頭,他自己知道。

喘著氣,水不停的從泳帽流下,蛙鏡起霧,亦楊把它拉到頭上,奇怪,既然這裡這麼豪華,怎麼不是溫水游泳池?

將緯抓住了亦楊的手臂,用大拇指摩擦著亦楊的刺青。

「這怎麼來的?」

「嗯……一定要老實說?會不會把我辭掉?」亦楊因為突然的觸碰而瑟縮。

「我不會。」

將緯笑著把亦楊拉近自己端詳著。

他也沒有抗拒,兩個人靠得很近,水底下的腳若有似無的觸碰。將緯看著亦楊的耳洞,認真的數起來。

「大哥,你這樣我有壓力。」將緯專注的視線亦楊有些承受不起。

「別亂動,你有十三個耳洞?」將緯把亦楊的臉轉個方向說出結論。

「對啊。嗯,不要fire我。」亦楊戲謔地看向將緯,將緯應他要求又強調的拉長語氣。

「不會。」

亦楊笑了,身體顫動的同時把臉技巧的脫離將緯的掌握。

「既然你那麼好奇,我的腳踝那裡還有一隻魚你知道吧?」

將緯假裝沒發現亦楊的閃躲,點了點頭。

「還有,我大腿上還有刺一條紅色的龍,不過你看不見,被我的泳褲遮住了。」

倒是將緯怔住了,在他還搞不清楚亦楊說的只是普通的敘述還是帶有雙關的暗示時,亦楊又語出驚人。

「你知道是大腿的哪裡嗎?大概是這裡。」

亦楊把手貼放在將緯泳褲的臀部邊緣,往下游移至十到十三公分處。

將緯跳了起來。

「你!」

亦楊潛下水之後用力踏了泳池畔彈出去使個完美的蝶腰之後,站起身子放聲大笑。

將緯什麼也沒說,追上去,當然是用游的。

在一旁的人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很熟嗎?」小名懷疑。

「天知道。」當然是愛文芒果的不屑語氣。

小名把眼神調至和亦楊同屋簷下的阿悠臉上,阿悠若無其事把頭撇開。

「我不宜發表言論。」

小名發現和邱廣、亦楊相處時的阿悠似乎是與平日在校園中的他不一樣。話變得不多,整個人看上去比較沉穩。還來不及深想的將名被不高興戀人不注意自己的邱廣拉了過去。

看著邱廣把小名拉向水療區的背影,阿悠一個人也頗能自得其樂,在某些時候,就連不甘寂寞的阿悠也不想插手管小名和邱廣的閒事。

對於小名,阿悠不像亦楊一般與之交情太深無法擺脫,所以也樂得輕鬆,一方面阿悠也沒有打算和自己的青梅竹馬的戀人交好。

直覺告訴自己無論是將名還是將緯,散發的都是不可輕忽的氣質,「很麻煩」的氣質。

要應付這種人太累了。

阿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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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華的假期過去了,亦楊認份的開始正式工作了。

穿上自己視為畏途的半透明制服,他察覺更衣間裡的同事們似乎是很訝然又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的手臂瞧。

幹嘛大驚小怪,現在年輕人都這樣你不知道嗎!亦楊恨恨地想。

也有點心虛,雖然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

對自己天生臉就臭的本質常常悲喜參半,亦楊慶幸自己此時沒有把想落荒而逃的表情表現出來。

亦楊出了員工休息室,迎面而來的是在頭一天實習中刁難過自己的惠人。但是連不常正眼看亦楊的他都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點,就讓亦楊非常不解,於是他找了個機會對站在吧檯調酒的惠人提出自己的疑問。

「為什麼看到手臂上的刺青會訝異?」

他把一杯顏色斑斕的雞尾酒遞給坐在吧檯的客人後斜眼看著亦楊。

「我回答你之前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和老闆在交往?」惡狠狠的質問,可惜嬌媚的傾身向前這個姿態破壞了凶惡的整體感。

亦楊近看才發覺,惠人雖然長得不特別或擁有漂亮的臉,但是光潔的下巴和吧檯的地板特意打上來的微黃燈光中白裡透紅的膚質說明了他對於自己容貌的注重。

其實亦楊對於走姊妹路線的同志,基本上並沒有太大的好惡,不過之前小名的交友圈都沒有類似這樣調性的人所以亦楊對他們的心態並不能理解。

好像硬要把自己說成什麼都能接受的感覺,他唾棄起自己,亦楊頭一次在心裡承認,一開始自己對於惠人是有偏見的。

可是現在自己卻產生了想觸碰惠人臉頰的慾望。因為太無瑕了,好像不是真的。

「發什麼呆?」惠人被亦楊得的不自在,推了一把他的胸口。

亦楊退後了幾步回神,又踱回原本的距離。

「我……你怎麼會這樣想?」

「快說,你知不知道這個職位之前是誰在做的?」

亦楊怕自己又恍神在惠人的臉頰上,假意的看著一位剛進PUB要點酒的兩位客人。

惠人沒有反應,順著亦楊讓他自己招呼。

「Manhattan和Brandy Alexander。」

擁有主導權的男人替身旁的伴侶點了酒之後兩人就聊起天來。

亦楊隨手抄起調酒的傢伙,開始動作。

思考後身體自然律動。

如果自己沒有記錯,威士忌、苦艾酒……stemmed cherry……

流利的動作著實讓一旁的惠人不敢相信,之前他因為私心,其實是因為懶惰,並沒有教亦楊Manhattan的做法。

「nutmeg在哪?」

「什麼?」

亦楊沒有看向惠人,手沒有停下動作一邊問著。

惠人並不清楚亦楊的需求。

「就是那個什麼粉的啊?」

「在這。」惠人拿給他。

不一會亦楊又問。

「鮮奶油?」他才來沒幾天跟這個吧檯還不熟,真的不能怪他。

「那。」

惠人找出來,放在亦楊伸出來的手中。

帶有甜意的Brandy Alexander在搖動後完成。

亦楊拿出兩個三角形的雞尾酒杯,裝飾和最後步驟的櫻桃放入,從容地把酒放置兩位面前。

「請用。」

亦楊習慣地把餐廳禮儀用在言行中,忽然讓氣氛一下子沉靜了起來。

「謝謝。」顧客微笑著對亦楊點了下頭,這裡應該是PUB沒錯吧?

亦楊莞爾,難不成自己把這裡當作考場了嗎?這麼緊張……

「小惠,這位是新來的嗎?」喝著亦楊作品Manhattan的男人問著惠人。

他尷尬的笑了,虛應著。

「怎樣,這個小弟調得不錯吧!走老派路線。」

「架勢很不賴。」

甜甜的Brandy Alexander先生微舉起酒杯向亦楊致意。

「哈哈。」惠人乾笑,不過額頭隱約可以看到青筋浮現。

拉起亦楊到角落,惠人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附近側目的人群。

「你,幹嘛不說。」

亦楊手指撫著下唇。

「沒機會。」苦笑,他根本也沒打算要自己調酒,東西放在哪裡也搞不清楚。

「那好我問你,你真的是靠我們老闆的關係進來的嗎?」其實吧檯根本不需要再站人了。

「嗯。」其實不是,差一點。他是靠他們老闆的「弟弟」的關係進來的。

「那你……」

亦楊不知道惠人為什麼在聽到自己的回答之後一副受到打擊的模樣。

惠人的話還沒說完,亦楊耐心等待著下文。

「你……知不知道之前你這個職位的人也是靠老闆的關係進來的?」

這他倒是不知道,亦楊搖搖頭。

「不知道?」又是令人受不了的尾音上揚。

「你不知道所以才跟老闆交往?你不知道做之前你這個職位的小弟才和老闆分手不到一個禮拜?」

「什麼?」這次換亦楊發出高八度的尾音上揚,他什麼時候和哪個誰交往他都不知道?和將緯?自己真的像零號?還有什麼之前的小弟又是哪裡哪個誰?非常混亂。

惠人安慰地拍拍亦楊的肩膀,惠人還比將名矮,他和亦楊靠得太近,形成微妙的畫面。

「算了你當我沒說過吧。」惠人露骨地表現出同情的神色。

什麼跟什麼?

情緒來去一陣風的惠人像個沒事人一般走回吧檯中央,留下傻眼的亦楊;第一次看到有人情緒轉換這麼快速的。

當亦楊搖搖頭走回自己應該站的位置時惠人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說人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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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楊終於知道了為什麼SCARLET裡的人會對自己手臂上的刺青感到訝異。與其說是對自己感到訝異,不如解釋成對老闆將緯的品味感到無法理解。

眼前這個把自己在上班時間不顧一切找出來,身上穿著無袖背心的少年和淵,確實地替亦楊解釋了這個疑問。因為少年的一隻手臂上也刺了一串圖樣。

只是刺青的技巧看起來沒有亦楊那個朋友高明。亦楊莫名地替朋友驕傲起來。也不能怪亦楊無聊,只因為這個看起來甚至比自己小的少年到這家速食店後一句話都不說。亦楊想走,和淵又不讓他走,一副欲言又止憋了很久的模樣。

紅紅的頭髮,亦楊想起自己被將緯揍的那天,有看到和眼前這個少年相像的背影,就是和將緯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後又和將緯吵架的那一個是吧?

亦楊坐在外側座位的身體被一群玩鬧的小孩子撞著,他忍耐著調回身體被撞歪前的正常姿勢,而像龍捲風一樣颳過的孩子並沒有道歉。

在遠去的嘻鬧聲中,和淵訥訥地開口。

「你在和將緯交往嗎?」

不會吧,又是這種問題?

「我看起來像嗎?」

和淵老實的點點頭。

「人生……」果然無奇不有。

突然小孩子陡然拉高分貝的笑,充滿著整個二樓。亦楊回頭看,原來是角落邊有遊樂設施的關係。和PUB同樣是吵鬧,可看著媽媽帶小孩的畫面散佈在四周,卻讓亦楊產生格格不入的陌生。

「你要想清楚,將緯不是個適合認真交往的人。」

「為什麼?」

從速食店奇妙的氣氛中回神,亦楊對於和淵所說的話感到怪異。

「因為他很虛偽,剛開始他或許很溫柔,但是他和你交往不像和戀人交往,反而像養小狗那樣,你永遠不懂他在想什麼,然後有一天,他就把你甩了。」

「不,我是說你為什麼要來和我講這些。」亦楊感到懷疑,已經分手的人照理說是不會因為這種事找上前任戀人的新伴侶提出這種警告的,除非是舊情未了啦。當然他可不是誰的新任情人,這太扯了。亦楊看著和淵,和淵眉頭皺了起來。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啊!為了一個不值得愛的人把自己搞成這樣。」

「怎樣?」

這時的和淵一點也沒有亦楊剛看到他時的清新氣質存在。

「我本來不是同性戀的,都是他,都是他把我變成這樣。」說到激動時和淵刻意壓低自己的憤怒,卻反而喘起氣。

「如果不是他,你不也是一樣嗎?我看就知道你之前一定不是同性戀,你會後悔!」

亦楊觀察著和淵不正常的喘息。

「你還好吧?」亦楊湊上前,順著和淵起伏不定的背。

「吸氣、吐氣,吸、吐。對不要激動。」

恢復正常呼吸的和淵在感覺到亦楊溫暖的手時卻哭了出來。

「我、我和將緯交往的事被家裡的人知道了,爸爸叫我和他分手,不然就要趕我出去,我好怕但是又不想跟他分手,他對我那麼好,我真的很喜歡他,後來,我去找他,結果……」

亦楊在和淵開始哭時把他帶出了速食店往人少的巷子走去,許久不曾去過的速食店成了背景的顏色,那黃黃的招牌看似很歡樂,不過也有人選在這裡談分手的吧?

就像此時此刻他手裡攙扶著的青年正哀悼著已逝的戀情一樣。

他持續來回撫摸著和淵的背,不知是否是同情,亦楊真想把他擁在懷裡安慰,看到他哭泣心裡有點無法忍受。

彷彿是小名在眼前哭一樣。

太可怕了這種想法,亦楊抬頭看著今天的夜空。依然沒有星斗,一彎寂寞的下弦月被雲半遮著。

「結果,將緯他竟然也說要和我分手,我問他為什麼,他說、說事情變成這樣太麻煩了。」

亦楊閉上眼,把和淵瘦小的身子攬進懷裡。小名被甩的時候,亦楊都是這樣安慰的。

「哎,別哭。」

和淵沒有抗拒。

「你的手好冰,沒有戴薄外套嗎?」

「我好不甘心,就算是養寵物,除了給牠吃之外,也要愛牠的嘛,結果我連寵物都不如……」

顯然和淵並沒有聽進自己的問話,亦楊再嘆口氣。

許久之後,亦楊識相的等到和淵停止了哭泣。

「不哭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謝謝。」

亦楊也只是問問,畢竟他們今天才認識。

「我怕又被我爸看到……」

亦楊自然地梳梳和淵剛才在自己身上磨蹭時弄亂的紅髮,和淵卻閃躲著。

「我要走了。」

看著和淵轉過身,亦楊不覺得這個挺直向前,毫不猶豫的背影此刻是弱小的。

和淵走了兩三步,想起了什麼回過頭。

「其實,我在那天和將緯吵架之後,因為太寂寞所以找了男人要去過夜被他撞見,才是我和他分手的主因。」他頓了頓,如深夜般黑的眸定定看著亦楊。

「我在想,說不定其實我本來就是同性戀,只是之前家裡的信仰壓抑了我真正的性向。」

亦楊說不出話來。

「就這樣,我們不會再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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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楊走回工作的SCARLET,十一點了,茫然的他看看錶。

推開往地下一樓的後門,震耳音響聲迎面衝來稍稍喚醒了亦楊神遊的理智。

差一點,自己就要跌下樓了……

「真危險。」不知道自己如果就這樣以滑壘的姿勢出場會如何?惠人大概會快意的大笑吧?他好累,如果就這樣請假不知道會不會怎樣?算不算不敬業?

亦楊踏入吧檯,原本在和人客閒聊的惠人看見亦楊後發出熟悉的高八度詢問聲。

「你怎麼回來了?我幫你請好假啦!」

「你會對我那麼好?」

亦楊勉強扯了扯嘴角表示笑意,穿上半透明的黑色圍裙。

「你還要工作嗎?我真的幫你請好假了,做也是白工啊!」

惠人說話聲在亦楊耳邊盤旋,但他像似無所覺地兩眼直視著酒瓶出神。

兩手撐在流理檯上,因為肩膀用力所以鎖骨的形狀明顯,一路走回來時所流的汗仍然沿著頸線滑落。

亦楊之前綁起的棕髮微微亂了,幾根髮絲掉在亦楊的前額,他的眉心微蹙,不算長但濃密的眼睫毛覆蓋在微斂的雙眸上。

將緯領著有事前來的將名,卻被眼前的亦楊吸引住了目光。

看見亦楊有點狼狽的樣子,將緯一時之間想說的話就哽在喉頭發不出聲,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的窘況但是仍然捨不得移開漸漸灼熱的視線。

在將名的叫喚下,將緯被抬起頭即四目相接的亦楊瞧個正著。

亦楊抬頭時仍在茫然中的迷濛焦距,看得將緯心裡騷動了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變態一樣……好像有點無恥。

「亦楊,我有事要跟你說。」小名沉溺在自己傷感的情緒中沒發現身旁的二哥不知為何走避。

「怎樣?很急嗎?」亦楊想起了剛剛惠人跟自己說的,再次確認後帶著小名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亦楊幫自己和小名調了淡淡的雞尾酒。

「你怎麼來的,要不要我等一下要送你回家?」

小名啜了一小口酒。

「好淡。」他皺眉。「不用了,我二哥載我來的,等一下順便送你回家。」

「嗯,那將緯人呢?」亦楊沒有忽略小名紅腫的眼眶,若無其事地等小名自己開口。

「不知道,一下子就不見人影。」

提起將緯,亦楊又想起剛剛和淵和自己說的那些話。說不定自己心中出現的鬱悶這件事就是原因,但他到底在鬱悶什麼自己也搞不清楚。

好像被傷害了的感覺。

但是,他明明就只是個旁觀者不是嗎?

「亦楊,你幫我去跟邱廣談談好不好?」

「啊?」亦楊手中的酒杯差點飛出去。你要我去跟他單挑還差不多,談?他們能談什麼?

「你要我跟他說什麼?」亦楊放下杯子免得發生慘劇。

「因為……因為,他最近好奇怪,常跟我吵架,還問我是不是只是跟他玩玩什麼的。」

「嗯,然後呢?」

「而且,剛剛他才做到一半竟然又問我這個問題,後來又對我發脾氣......」

「啊?」好險先把杯子放好,什麼叫才做到一半?一半是哪裡?

亦楊臉頰不由自主的抽動,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的嗎?他老了。心理年齡三十九歲的他比十八歲的小名保守太多。就算他手臂上有刺青和染了一頭亂髮也不代表性觀念就很開放,真是欲哭無淚,但要是顯露出驚慌就太遜了,只好假裝鎮定。

「結果呢?」

「他好像是認為我們兩個有瞞著他的特殊關係。」

「聽不懂。」

「就是、就是、他問我有沒有和你做過啦!」

「啊?」

「啊個頭啦!你去幫我跟他說啦!說你和我只是好朋友啦!」

亦楊無聊的扭扭酸痛的脖子,早在小名抱怨時把酒喝完。從沒有口袋的褲子裡變出一盒菸,抽起一根,點燃了它。

「好不好啦,我很煩惱。」

「這種事你自己不會跟他說?」很用力的抽了一口又很用力的吐出白煙。

「說了,但是……」

「煩死了,你就直接告訴他我愛的是女人嘛!」

「他不信啦!誰會信?如果我不認識你連我也不會相信。」

「你說什麼?」青筋浮現。

「嗚,沒有。」

亦楊把還沒抽到的菸捻熄,表情明顯不悅。

「幹嘛每次什麼事都要我幫你收爛攤啊!你自己想辦法會死啊!」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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