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劇情,不喜者勿入。
此篇將收錄在2008年2月出刊之《距離》一書中,貼出1/5左右內容做試閱參考。
全文以個人誌紙本方式發表,不會全部登於網路上。





  第一次見到他時,覺得彷彿看到了受傷的幼小野獸。


  防備心強,不願靠近任何人,看似戒備但……其實是驚惶害怕。


  「這個是林其,他才剛來幾天而已,今年十三歲囉,以後就住我們家哦。」


  當母親刻意堆著過於慈愛的笑容這麼說時,崔浩恩只能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瘦小少年,不知該說什麼。


  「妳是從哪裡撿回來的啊?」等少年轉身去浴室洗澡時,崔浩恩才發問。


  他正在服兵役,不過才幾週沒回家而已,一放假回家時就發現家裡突然多了一個從未見面的少年,母親還說『以後就住在我們家哦』……真是令人錯愕。


  「什麼撿回來的?沒禮貌,人家是你三叔公的孫子,是你弟弟啊!以後要跟我們住了。」


  「三叔公的孫子?等等……他是那個阿姨的小孩?」


  「嗯……」


  『那個阿姨』在家族裡是個沒人想提起的麻煩人物,家族裡的閒言閒語版本是:因為是獨生女所以被寵壞了,年輕時放蕩不知道和哪個傢伙有了孩子,對方玩玩而已根本不願意娶她,她的父母不忍逼她墮胎只好認了這個小孩。但那個阿姨生了小孩後玩性不減,眼裡似乎只跟著男人打轉而沒有親人,跟的男人還都不是什麼善良老百姓,令家族裡的人著實不想見到她出現在眼前,誰知道會惹上什麼麻煩呢?


  父母幫她帶了孩子沒幾年就相繼過世了,留下的遺產被那個阿姨變賣然後拿去和男人享樂花費殆盡,接著只有在沒男人可依靠又極度缺錢的狀況下才會出現在家族裡。看在小孩子可憐的份上,親戚們也不忍不借錢給她,那個阿姨拿了錢後就消失一陣子,然後再帶著孩子可憐兮兮地找親戚借錢……光聽就覺得可悲的循環,幾年來一直都是這樣。直到最近這兩三年這位阿姨突然不再出現在家族裡,不曉得聽誰說她好像染上了毒癮、不知荒唐到哪裡去了。


  崔浩恩嘆了口氣說:「妳說林其十三歲?他看起來像營養不良的國小兒童。那個阿姨真的會吸毒嗎?」


  「嗯……」母親嚅囁著,「她……好像因為吸毒吸太猛,死掉了。」


  崔浩恩閉上眼,真的無言了。


  馴服幼獸的艱辛過程已然浮現在眼前。


 


   ◆◆   ◆◆   ◆◆


 


  沒有人知道林其是怎麼長大的,又是怎麼被母親和她跟著的男人對待,儘管好奇,但也沒有人在看到他過於瘦小的體型和身上露出的疤痕後還不識相地直接問就是了。


  林其在母親吸毒過量暴斃後無所依靠,遊晃在街頭時被好心的警察帶回警局後才循線找到母系的親戚,家族裡的親戚各自有各自的難處、不方便收容他,所以崔母就義不容辭把林其帶回家了。


  其實比起林其可憐的遭遇,崔家的狀況也很特別:崔父在很久以前做生意失敗、欠下幾百萬的債務後就拋下了年幼的四個孩子和妻子削髮出家了,崔母只能咬牙帶著四個孩子靠著親戚的幫助和自己的努力,辛苦地把丈夫欠下的債務還清繼續過日子。而排行老二的崔浩恩更在少年時就直接告訴母親:「我發現我喜歡的是男生。」──經歷過丈夫欠債出家的衝擊後,兒子這種話已經嚇不倒娘了。


  所以崔家是爸爸欠了一屁股債後躲去當和尚,由一個女人帶著四個孩子長大、其中有個孩子還已經出櫃,一家現在和樂相處的家庭。用一般的標準來說,確實是……奇特了點。


  當然,崔母在告訴林其自家裡的狀況時,刻意跳過了崔浩恩已經向家人出櫃這件事不說。似乎從未被好好對待過的小孩子,在小小的腦袋裡不知對這個世界認知了多少?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懂什麼是同性戀,跟他說太多反而不好吧?──崔母是這麼認為的。


  林其一直很沉默,臉上也很少有表情,即使聽完崔母刻意誇張地說著自家情形,自嘲幸好當年她老公欠下的是幾百萬不是幾千萬、丈夫出家當和尚後她帶著四個小孩遇到了多少詭異、辛酸卻又好笑的狀況……林其還是乖乖地一動也不動、木然地聽著,只會在話尾時「嗯」一聲表示他有在聽話。


  平常時則是頭低低的,不管是走路或和人說話,始終看著地面。


  過於戒備、無法與人親近的林其,讓崔家人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家庭的情況比較特殊,崔家人很能理解被別人同情憐憫的感覺──那其實一點都不好受。所以他們只能在內心裡偷偷心疼林其、然後默默地給予他關愛。


  崔浩恩數著他從部隊裡放假回家看了他幾次、都過了兩三個月了……林其還是一如當初見到的那副模樣。


  聽崔母說,就算想和林其再多聊些什麼,比方說「你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啊?」、「今天有沒有認識新同學啊?」──始終都只聽到「還不錯」、「嗯」這種回答。


  吃過晚飯後,崔浩恩看著他默默收拾餐桌的樣子,再看看自己的那對雙胞胎妹妹……她們吐吐舌頭露出沒辦法的苦笑。


  沒有人要求林其做家事,可是當他堅持要做時也沒人敢阻止他,因為對他過於疼愛呵護反而很奇怪。


  崔浩恩想了想,拿起機車鑰匙,對著收拾完碗盤、正拿抹布擦餐桌的林其說:


  「小其,我要去買東西。陪我去好嗎?」


  林其頓了一下,稍抬了頭,似乎是看著崔浩恩腳下的那塊地板,然後輕聲答了:「好。」


  「碗留給可凡洗就好了,走吧。我先出去牽車囉。」


  「……好。」


 


   ◆◆   ◆◆   ◆◆


 


  一路上崔浩恩並沒有刻意找話題和林其聊,騎著機車載著他出門去買了啤酒和生活用品後,只是指著飲料架順口問了林其一句:「有沒有想要喝什麼?」


  林其搖搖頭說:「沒有。」


  「真的?你喜歡喝紅茶嗎?」


  林其不答話,只是視線忍不住看向養樂多。他小時候很喜歡喝養樂多,媽媽心情好時就會買給他喝,但要是媽媽或她的男朋友心情不好,他就遭殃了……


  崔浩恩注意到他的視線,拿起了養樂多。「這個?」


  「嗯……」林其點了點頭。


  「你要幾瓶?」


  林其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被問過這問題,可以買一瓶以上嗎?


  「四瓶夠嗎?」


  看林其愣愣的不答話,崔浩恩只好自己作主把四瓶養樂多丟進購物籃內一起結帳。


  「走囉,回去了。」


  回到家後,崔浩恩把塑膠袋裡的四瓶養樂多遞給林其。林其還是愣愣的,只看著手裡的養樂多,連謝謝也沒說。


  「小其,你有去過我們家樓頂嗎?」


  「沒有。」


  「走吧,我們上去看星星。」


 


   ◆◆   ◆◆   ◆◆


 


  城市的夜空裡根本就沒有幾顆星星可以看。所以其實他們並不是來看星星的。


  自家透天厝的好處就是頂樓可以當曬衣場或烤肉、種盆栽的好地方,帶著林其爬上樓頂後,崔浩恩笑著指了指四周說:


  「我以前常常爬上來這裡,晚上很涼哦。我還跟大哥在這裡放火燒過衣服,結果被我媽揍得半死哈哈哈……」


  看林其仍然低頭看著地面楞楞地站著,崔浩恩指了指一旁的水泥柱示意他可以坐在上面,然後就開了啤酒自己喝了起來。


  「你不喝養樂多?退冰了就不好喝了哦。」


  林其聞言,才慢慢地打開養樂多的封膜,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我不敢帶你去公園,怕被別人誤會。」


  夜晚裡,一個男人帶一個男孩坐在公園裡,那景象看來……


  不過林其聽不懂,只是默默地喝著養樂多。崔浩恩忍不住笑了,覺得自己這個笑話講得非常失敗。


  「對了,小其,你認得出來可平和可凡了嗎?」


  崔可平和崔可凡,是崔家的老三和老四,因為是同卵雙胞胎所以長得一模一樣,從小到大她們最愛拿這點整別人、逼著人和她們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當完全一樣的臉孔出現在眼前時真的是會令人感到錯亂。


  林其搖了搖頭。


  「你知道她們的臉其實有一點點不一樣嗎?」


  林其愣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他從沒仔細看過別人的臉。


  「小其,你在我們家過得好嗎?」


  當然,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日子都好太多了。林其緩慢地點了點頭答了聲:「好。」


  「林其,我一直很懷疑這一點──」


  崔浩恩靠近他,抬起了他的下巴。林其嚇了一跳,卻因背後抵著牆而無法躲開。


  「你都低著頭,別人想要對你好的時候,你怎麼看得到?」


  林其整個人楞住了,不知該回什麼。崔浩恩的這句話莫名有種魔力,直接滲進他的心裡,讓他突然好想哭泣。以前誰會對他好?他不要不識相招惹到母親的同居人而惹來一頓拳打腳踢就不錯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知道他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崔浩恩收回手笑著道歉,然後說:「林其,我不會因為我爸爸從小就拋棄我們、我們小時候也過得很辛苦,就對你說『我們可以了解你的感受』──因為我真的不了解。就像你也不是非得要很感謝我們、和我們家的人處得很好一樣。」


  林其聞言忍不住抬頭看向崔浩恩。


  「可是林其……你要開始學著和人相處了。看別人的臉其實沒有那麼恐怖,在家裡不想講話時可以不要講,但是你要學著如果想說什麼的話一定要說出來,一兩個字也沒關係。」


  看林其咬著唇,崔浩恩有些拿他沒辦法的笑了笑,輕聲說:「我很好奇你以前是被怎麼對待,不過以前的事情你根本就不想再回想對不對?」


  林其又是楞了一下,艱難地點了點頭。


  崔浩恩摸了摸他的頭,這突然的肢體接觸讓林其顫抖了一下,勉強自己要忍耐、適應這根本沒惡意的觸碰。


  「沒關係,我跟你說,雖然很老套可是也很實際,你要記起來──」


  林其忍不住看向他,壓抑著身體因過於和人近距離接觸而下意識反應的恐懼感,他知道為他買了四瓶養樂多的崔浩恩不會傷害他,而且接下來的話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


  「都過去了,你現在在我家裡。我跟你保證,你在這裡可以有全新的人生。」


  楞楞地看著對他微笑說出這句話的崔浩恩,眼淚已流出了眼眶林其卻毫無知覺。


  他只覺得在夜空下微笑的崔浩恩,那笑臉溫柔得令自己忍不住發顫、說出的話語暖度直穿透進心底……


  那一刻,他的心就被崔浩恩烙了個印子,再也無法抹去。


 


   ◆◆   ◆◆   ◆◆


 


  在崔家過了幾年安穩的日子,正值發育期的少年身材抽高了不少,原本瘦小的體型也稍微豐潤結實了起來……林其的五官愈發俊美,內雙的眼皮、微挑的鳳眼斜斜一睨就能叫人凝住呼吸,總是緊緊抿著的薄唇透著紅潤的氣色,不再像先前那般蒼白。少年這樣的面容,已經可以想見將來勾人心魂的丰采。


  親戚間私底下閒話,林其的長相大概是遺傳自那根本不知道是誰的父親吧?看到那張臉就能理解當初他母親為何會和那男人在一起而生下他。也許俊美的皮相是他糟糕的雙親唯一給他的禮物吧?


  就算是私底下背著說的閒話,崔家人也不能肯定林其真的毫無知覺;擔心他會不會在意那些閒言閒語之際,卻不知林其早已學會忽視那些毫無意義的話語。


  他一直記得那晚崔浩恩告訴他的話,不用勉強自己忘掉那些討厭的事,真正要花費精力的應該是學會怎麼讓自己過得很好才對。


  在崔家這幾年,他發現了自己的興趣和長處:作菜。一開始只是想幫崔阿姨,即使是小小年紀也知道寄人籬下不應該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不過到後來他真愛上切菜時能快速又平均地把菜切成均勻等份的成就感,還有揮汗煮完菜後看大家吃得開心的模樣,尤其是當崔浩恩稱讚他時最是高興……


  林其還是一樣的沉默,彷彿不會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似地生活著,平靜的面容只有在廚房裡、或是崔浩恩和他說話時才會多一些生動的表情,那實則固執的性情也只有崔浩恩開口才勸得動他。


  像是前一陣子他決定國中畢業後不再繼續升學而想去餐廳當學徒,崔家人勸不動他,因為他是真的想當廚師又討厭念書,而不是單純怕一直讓崔家養他、欠人恩情而已。崔母偷偷叫崔浩恩和他談談,果然沒幾句話林其就乖乖決定繼續升學讀高職了。


  因為母親失職,林其十三歲到崔家後才入讀國中、十七歲了才讀高一,和同學們差了點年紀,他不擅言詞、假日時又只想待在廚房完成自己的烹飪實驗而不喜歡出門,所以也沒什麼朋友,倒是有很多女生、甚至是男人傾慕他的容貌常常試著和他攀談。


  崔可平她們這對雙胞胎,最愛幫他數今天有幾個女生偷偷跟他回家還假裝順路經過而已,到了情人節或生日還會幫他清點巧克力和禮物的數量……十幾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但林其卻對那些向他示愛的人總是毫無知覺甚至厭煩。


  他不懂,那些人在期待什麼呢?情愛對他來說既愚蠢又令人厭惡,是他最不願去理解的東西,因為那會令他想到母親與她跟著的兇狠男人。


  直到看到那一幕──


 


   ◆◆   ◆◆   ◆◆


 


  晚上十一點多,林其牽著狗出去蹓蹓。狗是當初崔浩恩經過家人同意後帶回來的,他想藉由飼養動物也許能讓林其變得比較活潑些,而成效果然還不錯。雖然是還算名貴的拉布拉多犬,但其實是認養來的受虐犬,也許是這關係讓林其看到牠的第一眼就對牠產生感情。


  「布丁,不要亂衝,你這樣很危險。幹嘛這麼興奮?」


  稍用力地拉著狗繩,林其被這大型犬牽著連走帶跑往住家附近的小公園邁進。他只有在面對這隻愛犬時才會多話。


  這時間根本就不是平常蹓狗的時間,只是不知為何狗狗晚上突然一直發出嗚咽聲好像在哀求想要出去玩,林其只好帶著牠出來。


  「好好,我知道你很開心。」


  大狗快樂地跑帶跳、還興奮得汪汪叫,讓林其忍不住笑了,和牠玩著丟球的遊戲、由著牠在小公園裡跑來跑去,直到手錶的時間過了十二點林其才拖著還沒玩過癮的狗兒回家。


  「太晚了,你乖一點,我們回家明天再來。」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其費力地拖著大狗還得一邊哄著,狗兒卻突然對著一旁興奮地汪汪叫、猛搖尾巴外加還想衝向馬路,讓林其嚇了一跳。


  「布丁不要叫,會吵到別人!」


  正想斥責大狗,順著狗吠叫的方向看過去,林其卻楞了。


  是崔浩恩。在路上遇到另一個主人,難怪狗兒會興奮吠叫。


  崔浩恩坐在停在對面街道旁的車裡,因為有些遠所以他沒發覺林其和吠叫的布丁。他和車裡的另一個人似乎說了些什麼,然後親吻了那個人。


  但那個人是男人。


  林其驚訝地瞪著在車裡親密擁吻的兩個男人,湧入腦中的不是驚嚇反而是種莫名的騷動和酸意。隔著街道的距離和夜晚昏暗的視線,林其看不清楚崔浩恩的表情,但從兩人貼著的身影就能感覺到應該是兩情相悅、誰也沒強迫誰。


  他這才意識到曾經聽過的同性戀一詞,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如此親暱接觸,可以不止是朋友或親人,可以有別種牽絆的感情……


  那一瞬間,他對崔浩恩的感情驟變。


  這第一個把話說得溫暖到滲透進他心裡、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他突然不再只想把對方當哥哥看待。林其想和那車裡的男人一樣親吻崔浩恩,想感覺他的嘴唇有多柔軟,想知道他的臉頰溫度是否和曾觸碰過的手指一樣溫暖,想要他用不同的眼神看著自己,想把他緊擁在自己的懷裡……


  襲上心頭的欲望和酸意,讓林其明白了何謂愛慕。


 


   ◆◆   ◆◆   ◆◆


 


  內心的劇變並沒有顯露出來,那晚林其只是默默地拉著狗兒回家,照往常那樣的過日子,改變的只有他的心。


  當對一個人的感覺變了時,看他的角度也會跟著改變。


  從那一刻以後每每見著崔浩恩,林其都會感覺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明明是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笑容、一樣的說話口氣,但……感覺就是不同了。不管他做什麼事都是好的,只要他對自己笑著說話,一整天心情都會輕飄飄的;要是他還讚美自己,那就更不得了了,從此做任何事一定更加賣力希望能得到他的注意……


  崔浩恩早已退伍跟著大哥崔浩榮一起做生意,崔浩榮很有生意頭腦,崔浩恩則是對管理很有一套,尤其是帶人,深得人心。幾年下來崔家的事業上了軌道,崔浩恩卻仍是早出晚歸,林其只要一想到「說不定他是忙著談戀愛」就覺得心裡泛滿了酸意。


  他被誰抱著?他又抱著誰?誰可以得到他對家人以外的情感?那個人有沒有好好地愛他?──這些問題一個又一個滋生而出,快要漲破他初萌情愛的心頭了。


  曾經試著想表達希望他早點回家的心情,崔浩恩卻是一臉歉意的對林其笑著說:「吵到你了嗎?抱歉……」


  他們的房門相對,崔浩恩真以為是自己回來晚了開房門時吵到林其。


  不是這樣的。


  林其咬著唇,突然很討厭不擅言詞的自己。


  在此之後崔浩恩不再晚歸──而是直接就不回家了,如果時間太晚了就待在情人那裡睡一晚再回來。這讓林其更是惱悔卻不敢再說什麼,繼續這樣過著內心發酸的日子。


 


   ◆◆   ◆◆   ◆◆


 


  出差一個多禮拜的崔浩恩打開家門,聞到撲鼻而來的食物香味。


  「我回來了。好香哦,媽妳在煮什麼?」


  「回來了哦,啊你大哥咧?我在煮補的給小其吃,他說今天不舒服要請假。」


  放下行李和帶回來的禮物,崔浩恩眉頭微蹙。「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耶,問他要不要看醫生,又說不要。他上禮拜也是這樣……」


  上禮拜也這樣?崔浩恩把禮物交給母親後,就上樓去敲林其的房門。


  「小其,我是浩恩哥。可以進去嗎?」


  裡頭沒有聲音。崔浩恩推開了房門,林其躺在被窩裡張眼看著他。


  「怎麼了?你還好嗎?」


  林其抿著嘴不說話。崔浩恩在他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感冒嗎?還是哪裡不舒服?」


  他好想跟崔浩恩撒嬌說:「你抱抱我,我就好了。」──可是這種事他根本做不出來。所以林其只能繼續閉著嘴不說話。


  崔浩恩嘆了口氣,直接把話挑明了說:「你不想上學?」


  林其楞了一下,別開了眼。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崔浩恩。


  「告訴浩恩哥,學校裡怎麼了?」


  林其還是不說話,任憑崔浩恩怎麼問,不說就是不說。


  崔浩恩覺得傷腦筋地按了按眉頭,說:「你不可能一直請假。」


  「我……沒有要一直請假。」


  「是嗎?只是每個禮拜三?你上個禮拜三也請假對吧?」


  林其又是一楞,沒想到崔浩恩連這點也猜到了,但他仍然保持沉默。


  「你不一定要全都告訴我,但大概提一點讓我知道好嗎?還是你連我也不能說?」崔浩恩嘆了口氣,使出他最不願意用的那一招。


  一片沉默。被子裡的人抿著唇不說話,崔浩恩等了許久還是沒聽到任何聲音,真的只能嘆氣了,伸手再摸摸林其的頭說:


  「對不起,我不應該逼你。我只是關心你,而且希望你知道遇到事情時應該要面對、解決才是好事。」


  說罷,再摸摸他的頭,崔浩恩起身準備離開。


  「今天有體育課──」


  林其卻開口了,讓崔浩恩不解的回頭再度坐下。


  「體育課?怎麼了?」


  穿著短袖短褲時,林其的手腳會露出一些以前被母親或她的同居人抽打而留下的疤痕,但幾年下來疤痕已淡了許多,而且林其早已學會當外人看到自己身體而露出驚訝和憐憫時要視若無睹。這應該不是他想逃學的理由才對。


  「……上禮拜開始上游泳課。」


  「嗯?」


  臉上的表情像下了必死決心般,林其把身上穿的T恤脫下。崔浩恩原本不解的表情驟變,看到了他的上身後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


  林其的胸前散佈著被香菸頭壓燙過的疤痕。其中有幾道還很密集,猜得出來當初的施虐者應該是想要燙出文字或圖騰。崔家人不曾看過他的身體所以從來就不知道他曾被這麼虐待過。


  看著那片因醜陋的疤痕而慘不忍睹的皮膚,不用林其自己說,崔浩恩也能想像出當年的小男孩是如何讓殘忍可惡的大人給按著凌虐。他以為林其的母親只是虧待這個孩子、偶爾拿他出氣而已,結果沒想到……


  「媽的!這誰弄的?你媽?」崔浩恩忍不住失控。


  林其搖了搖頭。是母親的同居男友,他也忘了是誰了,仍然記得的只有當初被強壓著虐待的恐懼感和痛苦而已。


  「我真的……不想上游泳課……」


  少年已經十八歲了,修長的身材精瘦結實,面容也快要脫去稚氣……但此刻鼓起勇氣裸露出上半身的他,卻讓崔浩恩覺得還是當年那個無助的小男孩,脆弱得令人心疼。


  「沒關係,沒關係,已經過去了。學校的事我幫你想辦法。」忍不住向前抱住了林其,伸手拍撫著他的背,卻發現手摸到的觸感一樣也是坑坑疤疤的,崔浩恩瞇起了眼,壓下想要狠狠罵髒話的衝動,更溫柔的撫著他的後腦和背。


  三教九流的人他看過很多,比眼前更慘的景像也不是沒見過,但傷疤這樣烙在這個孩子身上就是叫他好心疼……


  林其猶豫了一下,還是怯怯地伸手抱住了崔浩恩的肩膀,把上半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溫暖的體溫讓原本忐忑的心平靜了下來,崔浩恩對他的憐惜讓他忘了先前的掙扎與畏懼,現在心裡只感覺到甜甜的。只要露出脆弱的樣子,他喜歡的人就會溫柔地撫慰他……但林其又不願如此,因為他也知道,要是這樣,崔浩恩只會一直把他當成弟弟看待而已。


  抱著他拍撫了好一會兒,崔浩恩才出聲:「對了,男生也有連身的泳衣,沒關係的,我帶你去買。」


  靠在崔浩恩肩上的頭輕輕點了點,然後小聲地說:「拜託不要告訴阿姨他們好嗎?」


  「好。」崔浩恩伸出手和他擊了掌,一言為定。


  林其靠在他喜歡的人懷裡,那個人還溫柔的撫著他的頭……但一絲曖昧的情愫也沒有,那個人只是把他當小弟弟疼愛而已。一想到此心頭不免覺得有些酸楚……


  「好點了嗎?」


  「嗯,謝謝。」


  「改天再帶你去看醫生,不要擔心。」


  「……不要再多花錢了。」處理一大片皮膚肯定要花不少錢。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大哥的嗜好就是賺錢,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哈哈哈~~


  林其終於被崔浩恩的話逗得忍不住笑了,但還是堅持:「不要看醫生,真的。」


  「好吧,這個以後再說。等一下出來吃點東西,媽有煮東西要給你吃。」


  再一次溫柔的摸了摸林其的頭後放開他,崔浩恩站起身打算要離開了,但林其又開口說:「浩恩哥,以後當兵是不是遮不住?」


  崔浩恩愣了一下,意識到他指的是疤痕,再度坐回床邊輕拍了拍他的肩。「嗯,對啊。一定的。」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這個嘛──」就說了要帶你去找醫生啊。


  「直接說『我小時候被虐待』這樣可以嗎?」


  「呃……其實也可以。正常人聽到這種話應該都不會繼續再不識相問下去吧。」


  突然間,林其覺得把醜陋的身體坦露在喜歡的人面前後,一切好像都無所謂了。


  先前擔心的事都不再困擾他,再也無法令他感到自卑了。如果有人問,他就直說;要是對方不識相的還繼續追問,他也可以反問「你對我被虐待的事很感興趣?你要不要被燙看看?」──讓他感到不舒服的人,不管故意或無心,他都沒有必要客氣。


  他已經長大了,漸漸可以抗拒那些曾經抵抗不了的事了。


  察覺到他微妙的變化,崔浩恩笑著擁抱了他一下。「你很勇敢,林其。」


  心上人的讚美是最棒的嘉勉,林其扯開嘴角笑了。


  少年面容俊美,眼裡開始浮現自信、嘴角笑開時的模樣更是令人驚嘆……崔浩恩忍不住看傻了。


  幾年前撿回的負傷幼獸如今有這般丰采,他不禁感到欣慰又驕傲。


 



這篇主角是…在溺愛裡串場的崔浩恩XD
它其實是篇前苦後甜的故事,我本來想節錄比較甜蜜的部份但又覺得很怪(汗)
所以,請給前頭一直很可憐的林其摸摸頭而且放心,他後來並沒有那麼可憐:p
就是這篇讓我爆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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